【案情簡介】
五糧液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五糧液集團”）自1915年代表中國產品首獲“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獎以來，又相繼在世界各地博覽會上共獲39次金獎，鑄造了五糧液集團“八十年金牌不倒”的輝煌業績，并被第50屆世界統計大會評為“中國酒業大王”，續寫了五糧液百年榮譽。其商標“五糧液”在1991年被評為首屆中國“十大馳名商標”。2003年轟動一時的“WULIANGYE”商標韓國異議案引起國人矚目，五糧液集團憑借其極高的品牌知名度、無可爭議的市場地位和強大的專業支持，最終贏回了屬于自己的商標權。
2003年2月14日，四川超凡商標事務所（以下簡稱“超凡事務所”）作為五糧液集團的商標整體服務代理機構，其韓國監控方發現一名韓國人將“五糧液”的漢語拼音“WULIANGYE”注冊成商標。商標在韓國被搶注引起了五糧液集團的高度重視。因本案發生在2003年，而按照2007年修改前的韓國商標法的規定，任何人，包括韓國加入的國際公約組織的成員國國民自商標公告之日起30日內均可向韓國知識產權局提交異議申請，即一旦正式受理商標申請和發布公告，僅有30天時間供其他相關權益人提出異議申請。而“WULIANGYE”商標的公告發布時間是2003年1月23日。五糧液集團僅僅剩下9天時間，必須準備好各種異議材料并將其翻譯提交。這么短的時間對于一場跨國商標異議來說太過緊迫。五糧液集團在確認這一消息后立即采取措施，一場緊急跨國維權行動就此拉開序幕。
2003年2月19日，四川超凡商標事務所代表五糧液集團，委托韓國律師事務所向韓國知識產權局遞交“WULIANGYE”商標異議申請， 主要異議理由為：第一，被異議人使用的被異議商標不僅在中國是馳名商標，而且在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較高的知名度。韓國作為其重要出口國，被異議商標已在韓國國內進行了大量的宣傳和使用，在消費者中形成較高的知名度，該異議商標應作為異議人在韓國的馳名商標加以保護。第二，被異議人不僅是模仿而且是完全復制異議人的商標，與中國漢字“五糧液”的特定漢語拼音完全相同，這已違反公共道德秩序。第三，被異議人此種做法是基于非公平競爭，采用不正當的手段惡意注冊商標，誤導消費者和混淆商品原產地行為。同時五糧液集團代表方還出具了作為國際知名商標和品牌使用在先的證據，其在東南亞及大部分發達國家均有大量出口，曾獲得許多國際大獎，韓方申請人的商標屬完全復制知名商標、惡意搶注以誤導消費者行為。但韓國注冊方辯稱，“五糧液在韓國不足以達到馳名商標程度，注冊不會誤導消費者。”主要理由為：第一，韓國商標法實行注冊在先原則，應保護在先申請的商標( 馳名商標除外) 。第二，被異議商標在韓國的銷售和廣告不足以證明其在韓國為馳名商標。第三，既然該商標不是韓國馳名商標，任何人均可提出申請包括被異議人，只要不違反公共道德秩序。第四，異議商標在韓國不夠馳名成立，就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被異議人是為了不正當利益惡意注冊該商標，當然就不存在誤導欺騙消費者和混淆原產地嫌疑。母洪，朱靜.從五糧液案看韓國的馳名商標保護\[J\].中華商標，2005（1）：47.
雙方對“五糧液”商標在韓國是否馳名以及搶注行為是否基于惡意等問題一直爭執不休，在答辯的第二回合，出乎五糧液集團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韓國注冊方一改往日態度，主動聯系五糧液的代理機構，主動請和，表示希望通過其他方式，比如授權獨家代理等將五糧液的商標糾紛私下解決。對此，五糧液集團代理方堅決拒絕了注冊方的和解要求。注冊方的私下行為卻給了五糧液集團新的啟示，于是展開了對這個韓國注冊人的全面調查。在遭到五糧液集團拒絕后，韓方的第三次申辯材料很快遞交到韓國知識產權局。這時，五糧液集團委托韓國方面做的調查也很快傳回了結果。這個韓國注冊人不僅申請將“WULIANGYE”注冊成商標，在此之前還將“紅星”、“酒鬼”等知名商標搶注，這從側面反映了他的注冊動機。
在掌握了重要證據之后，這場長達14個月的商標拉鋸戰，經過三申三辯，韓國知識產權局最終于2004年3月20日作出裁決:根據異議方提出的觀點和證據材料，引證商標不僅在中國為馳名商標，而且在韓國也被認為是馳名商標。因此，被異議商標應視為從非公平競爭而申請注冊該商標，從而誤導消費者，造成與商標相關商品的原產地的混淆，故駁回韓國注冊方的注冊申請。隨后，韓國方面將裁決通知書發給了五糧液集團。品牌價值高達269億元的中國名酒“五糧液”在韓國遭遇惡意商標搶注后，五糧液集團經過艱難爭斗，最終爭回了屬于自己的商標權利，并將中文標識和漢語拼音一起向韓國知識產權局提起了注冊申請。郝遠超.五糧液跨國商標案勝利 預警國內品牌在國外維權\[N\].中國經營報，2004-04-11.
【案例評析】
一、監控疏漏——為五糧液商標埋下隱患
五糧液集團作為國內龍頭企業和國際知名企業，在僅剩9天的商標異議案中獲勝值得慶賀。但是，這其中我們更應該警醒的是國內企業海外商標監控與管理的不完善問題。五糧液集團自2000年進入韓國市場，時至案發，已經過3年的宣傳和銷售，但其并未將其商標進行注冊保護，從而給韓國注冊方以可乘之機。因此，國內企業在進駐產品或服務所在國時應該盡量做好商標管理和保護工作。首先，當企業花費了巨額的資金，投入了持續的努力，打造起一個商標品牌時，企業就應該在內部首先管理好商標的相關信息，如商標設計、注冊、使用等過程中的相關資料，以作為企業商標“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響”的證據。其次，無論是主動攻擊還是被動防御，企業都要通過知識產權部門或者專門的代理機構，定期對國內外商標公告進行檢索和閱讀，了解他人申請和注冊商標的情況，如果發現有可能和自己的注冊商標發生沖突的，依法及時采取相關措施（如商標異議等），避免商標之間的混淆以及制止不正當的注冊行為。同時，企業還應該防止競爭對手的將己有名稱作為通用名稱使用的商標淡化行為。
二、知識產權中介機構——為五糧液海外維權護航
知識產權的維權需要一批專業隊伍在后方支持，現在國內外大企業一般都會通過設立專門的管理部門或者委托專業服務機構來實現知識產權的維護工作。五糧液集團此次海外維權，知識產權中介機構起到重要的作用。五糧液集團發現“WULIANGYE”標識被搶注時，已是2003年2月14日，距離商標異議期限僅剩9天。超凡事務所憑借其專業的知識，于2003年2月19日即僅5天之內就快速地將商標異議申請及翻譯文件交予韓國知識產權局，為五糧液集團贏得了充足的時間。隨后，并提交了有力的證據，贏得韓國當局的支持，節約了五糧液集團在維權的成本。五糧液集團也曾表示：“五糧液集團一向重視知識產權和品牌的開發、積累和保護，如果這次沒有委托專業的商標事務所進行全球監測，那么將來通過后期的爭議程序來爭取商標權利將會增加一定的難度和費用。”郝遠超.五糧液跨國商標案勝利 預警國內品牌在國外維權\[N\].中國經營報，2004-04-11. 因此，在國際舞臺的競爭中，知識產權“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專業機構的支持也是國內企業海外維權的必要支持。
三、堅定立場——完成五糧液商標夙愿
商標被搶注后的事后救濟往往是比較被動的，通過法律手段解決的成本也比較高，需要時間也較長。但面對自己打造的寶貴品牌被奪走的局面，及時、果斷地采取法律行動也是必需的。依據《巴黎公約》第6條第2款規定，“凡復制、模仿或者翻譯某一國為公眾知曉商標的,在其他締約國內應被駁回或者撤銷,并禁止其使用在相同或者類似之商品上。”而部分國內企業一旦發現自己的商標被人在其他國注冊后,不通過法律渠道而私下解決,助長了國外一些商標注冊者惡意搶注的氣焰。但五糧液集團在此案中則不同，在進行到第二回合時，韓方就已經主動請和，五糧液集團則順藤摸瓜，在掌握惡意搶注的確鑿證據后，果斷拒絕、據理相爭，成功得到韓國知識產權局的支持，駁回搶注商標。并在案后及時注冊中文和漢語拼音商標，完成“五糧液”商標在韓國的統一。這不僅給了國外準備惡意搶注我國民族品牌的行為人一個警告，也提醒準備走出國門的民族企業要勇敢采取法律行為，維護自己的權益。
四、馳名商標——五糧液制勝關鍵
馳名商標因可以為商標權利人帶來較高的商業利潤，各國對其國內和國外的注冊保護都非常重視。國際公約《巴黎公約》和TRIPS協議也都有馳名商標保護的相應規定。許多國家也對經過大量使用和宣傳的馳名商標都提供保護，韓國也是如此。根據韓國馳名商標保護原則，盡管商標保護采用注冊在先原則，但對于馳名商標則可以通過阻止相同或類似商標注冊的方式得到保護。五糧液集團經過長期的積累，在東南亞及大部分發達國家都進行宣傳和銷售，贏得了較高知名度，為其國際馳名品牌的地位奠定了基礎。本案中，超凡事務所向韓國知識產權局提出的“五糧液”商標作為國際馳名品牌在韓國在先使用的證據，成為五糧液集團制勝的法寶。正是由于“五糧液”商標的國際馳名地位，韓國方面駁回了韓國注冊方的“WULIANGYE”商標。
隨著買方市場的到來，在“營銷時代”樹立品牌、擴展品牌知名度和美譽度成為營銷活動的重心之一。對應到知識產權問題上，即為馳名商標的保護問題。馳名商標不僅具有商業上的意義，更具有法律上的功用。企業的商標一旦被認定為馳名商標，將會給企業帶來更強大的品牌力量和更加顯著的商標價值。馳名商標不僅可以增強企業品牌的影響力，還可以獲得更強的保護強度和更廣泛的保護范圍。馳名商標不僅是對企業商譽的最佳表彰，也是企業品牌的法律護身符；不僅是超越對手的重要武器，更成為一種品牌的認證。馳名商標對于企業，尤其是國際型企業越來越重要。
五、國內企業馳名商標海外保護策略
（一）合理確立馳名商標產品的國際市場戰略
各國一般將注冊商標作為保護對象，馳名商標的國際保護就需要企業付出包括注冊、宣傳等在內的各種成本。因此，合理選擇馳名商標產品的目標市場，并適時申請商標注冊可以節約保護成本，增加保護效益。由于我國商標國際化水平較低，國內馳名商標頻遭國外搶注。一旦企業的產品在國內獲得馳名商標，應立即在國際目標市場申請注冊，避免被搶注。出口產品已經在海外國家或地區占據較大市場份額，事實上已具備了馳名商標條件的，企業也要及時申請國際注冊。
（二）辦理馳名商標國際注冊，擴大企業馳名商標影響范圍
在商標遭受國際侵權的情況下，非注冊商標權人則要花費較大的成本來證明侵權成立，而且難以獲得法院的認可。因此，商標申請注冊保護是馳名商標保護的首選。商標國際注冊一般有3種方式：逐一國家注冊、馬德里商標注冊和歐共體商標注冊。袁真富，蘇和秦.商標戰略管理：公司品牌的法務支持\[M\]. 北京: 知識產權出版社， 2007： 110—116. 其中逐一國家注冊可以因時制宜，具有較強的靈活性，但是其費用較高且程序繁瑣。馬德里商標注冊是依據《馬德里協定》，申請人僅提交一份申請文件即可使其商標在多國受到保護，手續簡單、價格低廉且較為迅捷。但是其地域限制較大，僅在成員國內有效。而歐共體商標注冊對進駐歐洲市場較為有用，其費用低、保護程序較為集中、商標注冊限制較少等，但是對顯著性要求較高、商標獲準時間較難確定。
企業在考慮商標國際注冊時應該綜合企業發展需求和自身實際，適當地選擇商標國際注冊方式。此外，目前許多國家都在商標法中明確規定了防御商標和聯合商標的注冊，允許被確認屬于馳名商標的標識進行這兩種特殊注冊。這也被認為是保護馳名商標的一種有效措施。
（三）正確利用馳名商標權利限制制度，避免訴訟之累
商標權的權利限制包括他人善意使用其本人的姓名、筆名、住址名稱及商品來源地名稱，使用“說明性術語”，他人以正常方式指示商品或服務的名稱、出售地點、質里、原料、功能、效用、形狀、價格等，以及他人的在先外觀設計權、版權，在先使用權商品轉賣權等。在現有的國際條約中都有相關規定，如TRIPS協議第17條、《歐共體商標條例》第12條和第13條等。一些國家的國內法也有明文規定，如日本商標法第26條、第29條及第32條。因此，我國馳名商標權利人應充分了解產品銷售所在國家或地區有關馳名商標權利限制的法律規定，避免出現所謂的“保護”訴訟。
（四）馳名商標遭遇搶注后應及時補救
《巴黎公約》對馳名商標實行特殊法律保護，這是我國企業有效對抗外商搶注的途徑。因為，一則搶注行為大多發生在《巴黎公約》成員國，而我國是《巴黎公約》成員國之一；二則外商搶注我國企業的商標很多是馳名商標，且明顯出于惡意。根據《巴黎公約》第6條規定，一旦外商搶先注冊我國馳名商標，我國企業在證明自己的商標系馳名商標后，即可以在不少于5年甚至不受時效限制請求注冊國撤銷其注冊，進而奪回商標權。近些年來，除本案之外，我國企業在這方面不乏成功事例，如日本撤銷了對“同仁堂”的搶先注冊。
此外，運用外國國內法撤銷搶注商標也是一種很好的途徑。搶先注冊商標的國家如果是采用使用在先原則的，我國企業在提供有效證據，證明自己為某一馳名商標在該進口國的最先使用人時，即可以請求注冊國依法撤銷該商標的搶先注冊。這方面我國也有成功事例。如“雄雞”牌蚊香的尼日利亞維權案。
（五）合理發揮政府和行業協會在保護馳名商標中的重要作用，應對馳名商標的國際侵權行為
馳名商標的國際保護是企業的一種市場行為，但是政府和行業協會責無旁貸。因為馳名商標的國際保護直接關系到國家的貿易利益和國際貿易秩序，行業協會比企業擁有較多的信息資源和更強的協調能力，在我國擔任了企業與政府之間服務橋梁的作用。政府有關部門，特別是主管部門應該在信息服務方面應樹立服務意識，提高服務效率，指導企業采取積極合法的方式在國際貿易中保護馳名商標。在馳名商標遭受國際侵權情況下，行業協會應發揮溝通、協調和幫助作用，與國外同行、駐外商務機構溝通、協調，協助企業合理合法地解決侵權糾紛。
■ 撰稿人/俞 慧 上海大學知識產權學院
